暮春时节，豫中平原的风裹挟着牡丹的余韵，拂过汝州市双拥路的街巷。4月底的一天午后，我循着千年窑火的余温，踏入河南宋宫汝瓷有限公司的院门。此行的目的，是为记录一段关于坚守、关于传承的故事——探访这家扎根国营汝瓷厂旧址的非遗企业，以及它的掌舵人，中国陶瓷工艺美术大师、汝瓷烧制技艺省级传承人张玉凤。
推开斑驳的木门，视线先被展厅里温润的天青色攫住。一件件汝瓷静静伫立，釉面莹润如堆脂，蝉翼纹片在光影下若隐若现，正如古籍所载“青如天，面如玉，蝉翼纹，晨星稀”的绝世风姿。不远处的展柜里，那尊刻花鹅颈瓶尤为醒目，细腻的纹路与温润的釉色相得益彰，这是张玉凤与女婿强天寅合作的佳作，如今已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。正当我凝视着釉色间流淌的古韵，一位身着墨绿绣衣、头戴民族风头巾的女士缓步走来，眉眼间带着笑意，正是张玉凤。她没有丝毫大师的架子，主动伸过我手来相握，笑着说：“欢迎老师来宋宫汝瓷，咱们先看看展厅里的展品，好瓷都是从那烟火里炼出来的。”
跟随张玉凤的脚步，我们先在展厅里欣赏了十分精美的汝瓷作品，然后穿过展厅，步入后方的生产工坊。这里没有想象中的喧嚣，只有细密的声响与专注的目光，七十二道工序的传承，在方寸之间静静流淌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原料处理区，几位老师傅正专注地搅拌着陶土泥浆。我们停下脚步，一位工作人员俯身指着红桶里细腻的泥料介绍：“汝瓷的根，全在这原料里。我们坚持原矿、原产地，选料必须是汝州本地的高岭土、玛瑙石，还要经五年以上风化，过250目筛网，比头发丝还细，容不得半点杂质。”工作人员的话语里满是笃定，这份对原料的执着，正是宋宫汝瓷坚守“原作、原矿、原产地”的初心。
镜头缓缓移动，记录下练泥的工序。工匠们反复捶打、揉搓泥料，直至其质地均匀、韧性十足。工作人员告诉我，这看似简单的动作，需日复一日练习，“泥料练不好，后面拉坯、修坯全白搭。汝瓷薄胎厚釉，胎体稍有瑕疵，出窑就得砸掉，没有捷径可走。这份严苛，是他们的遵循掌门人张玉凤从入行之初便刻在骨子里的准则。”
移步至拉坯区，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工作台，一位工匠正专注地拉坯。转盘飞速旋转，泥料在掌心缓缓升腾，逐渐成型为瓶、碗、洗的雏形。我们驻足观看，眼神里全是惊讶：“拉坯全凭手感和悟性，火候差一点，器型就歪了。当年他们的掌门人张玉凤刚学这个，练坏的泥料堆了半间屋，手指磨出茧子，破了又结，结了又破，才慢慢摸透了门道。”工作人员介绍道。
修坯环节，工匠手持刻刀，小心翼翼地修整坯体细节，每一刀都精准克制，既要去除多余泥料，又要保留器型的神韵。一位工匠拿起一件刚修完的坯体，指尖轻轻拂过：“修坯是‘绣花活’，要让器型比例协调，釉面才能均匀。你们摄影讲究构图精准，做汝瓷同理，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”她的比喻，让我瞬间读懂了张玉凤传承技艺相通的匠心。
穿过修坯区，便是施釉与素烧环节。工匠们用浸釉、荡釉的方式，让玛瑙入釉的釉料均匀包裹坯体，每一件坯体都要经过反复施釉，直至达到“十窑九不成”的严苛要求。素烧炉前，工匠介绍着600至800摄氏度的素烧工艺：“素烧是给坯体‘打底子’，让坯体具备一定强度，才能承受后续的高温烧制，也能让釉面更好地附着。”
最令人震撼的，是后方的窑炉区。几座传统锁式窑静静矗立，窑门紧闭，仿佛封存着千年的秘密。我走近窑炉，轻抚着斑驳的窑壁，一位陪同的工作人员语气凝重：“汝瓷的魂，在窑火里。天青色的呈现，全靠温度和气氛的精准把控，重还原焰烧天青，中等还原焰烧粉青，轻还原焰烧豆绿，没有具体理化指标，全凭眼观和悟性。”工作人员介绍起1998年的艰难，彼时国营汝瓷厂停产，工人纷纷下岗，张玉凤却逆势承包两个车间，贷款建窑，摸索配方。“第一窑烧出来，全部报废，没有一件成品。那段日子，天天守在窑边，眼睛熬得通红，心里像压了石头。但我告诉自己，既然选了这条路，就不能回头。”
一年多的摸索，无数次的失败，张玉凤终于烧出了第一批合格的汝瓷。2001年，中国古陶瓷研究会汝州年会召开，她的汝瓷产品被专家和藏家一抢而空，这一战，让宋宫汝瓷在汝瓷复兴浪潮中站稳了脚跟。后来，为了守住这片承载着汝瓷记忆的土地，她贷款买下原国营汝瓷厂的办公楼和厂房，让宋宫汝瓷扎根旧址，延续着这片土地的窑火与文脉。
镜头聚焦在窑炉旁的火照插片上，这是汝瓷首创的烧造窑具，通过插片的釉色变化，精准判断窑内温度与气氛。张玉凤感慨道：“古人的智慧藏在这些细节里，我们要做的，是把这份智慧传承下去，还要创新。”她改良传统“芝麻钉”为更细腻的“松针钉”，让汝瓷满釉裹足的效果更完美；她培养出百余名技术人才，不少人已成为汝瓷界骨干；她的女儿、女婿从景德镇陶瓷大学毕业后，回归故里，与她并肩传承，让宋宫汝瓷形成三代同堂的传承格局。
走访的尾声，我们回到展厅。张玉凤拿起一件天青釉莲花碗，轻轻转动，碗身在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泽，正如“应光绝”的技艺特色。“汝瓷的美，是内敛的，像人生，历经淬炼，才显温润。”她的话语，如窑火般温暖，又似天青色般沉静。我按下快门，定格她手持莲花碗的模样，定格她眼中对汝瓷的赤诚，定格展厅里那些承载着千年文脉的天青色瓷器。
夕阳西下，余晖洒在宋宫汝瓷的院门上，窑火的余温仿佛仍在空气中弥漫。此次探访，我不仅记录了汝瓷七十二道工序的精妙，更读懂了张玉凤三十余年的坚守。从国营厂的临时工，到非遗传承的领路人，她以不屈的意志，在窑火淬炼中，让失传的天青色重焕光彩，让“汝窑为魁”的传奇，在新时代续写新的篇章。而那些温润的汝瓷，终将带着这份坚守与匠心，继续诉说着千年瓷都的文脉故事。（文字/摄影 吴建新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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